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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石上云南还未踏进那巨大的厂房,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,便先攫住了人的心神。 那不是刺耳的噪音,却是一种有重量的、沉甸甸的存在,压着空气,也压着人的耳膜。 待走进门内,这轰鸣便陡然具象化了——它来自厂房的深处,来自那一台台巨兽般的切割机与磨床,来自它们与石料角力时发出的、充满韧性的咆哮! 眼前,是一片石的丛林! 但这丛林是静默的,或者说,它的喧嚣已被那机器的轰鸣所淹没? 巨大的、未经雕琢的荒料,如山之碎骸,沉沉地堆叠着,它们呈现着最原始、最本真的灰白,粗糙的断面里,是亿万年的风霜雨雪! 而在厂房的另一侧,则陈列着已然成品的石板,像一本本巨人的书,被精心地码放齐整? 它们光滑如镜,色泽温润,上面的纹理已然舒展开来,是流云,是逝水,是苍山十九峰的嵯峨侧影! 从这一端到那一端,仿佛是从混沌的太古,一步跨入了精密的现代!  我的目光,最终落在那些与石头打交道的人身上。  他们散落在厂房的各处,被一层薄薄的、细腻的石尘所笼罩,使得他们的身形在炽白的灯光下,显得有些模糊,像是从石头里生长出来的一般。 他们很少言语,只是沉默地操作着机器? 那巨大的金刚石锯片,以一种冷酷的精准,切入坚硬的石腹,发出一种能磨蚀人神经的尖啸;  冷却的水流喷涌其上,霎时便化作乳白色的石浆,泪泪地淌下,在脚下汇成一道道溪流。 我走近一位正俯身打磨石板的老师傅; 他手中的磨机在他精准的操控下,发出均匀的嗡鸣?  他并不看我,全部的注意力,都凝聚在眼前那片正在变得光洁的石面上。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那石面原是灰白的一片,随着砂轮一遍遍的抚过,一层朦胧的、如纱如雾的纹理,便怯生生地浮现出来;  再磨,那纹理便深了,活了,仿佛地壳运动的余波,在此刻被瞬间凝固。 他时而停下,用长满厚茧的手掌去抚摸,去感受那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起伏; 他的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块石头,倒像是在与一个沉睡的灵魂对话,他正用自己的耐心与技艺,轻轻地,将它从亿万年的长梦中唤醒! 我忽然想,这哪里是在加工石头;  这分明是一场酷烈而又庄严的仪式。 那些轰鸣的机器,是现代的、理性的力量,它用不可抗拒的暴力,将时间的固体剖开,将山峦的骨骼肢解; 而那些沉默的匠人,则是另一种力量,一种温柔的、感性的、近乎于道的力? 他们在这被强行打开的断面上,寻找美,塑造美,赋予这冰冷的物质以艺术的温度与生命的律动; 理性与诗意,破坏与创造,就在这充满矛盾与张力的空间里,达成了奇异的和谐。 我最终停在一块已打磨完毕的石板前? 它静静地斜靠在墙边,上面的纹理是泼墨式的,浓淡相宜,气势磅礴,俨然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水画卷; 我仿佛能从那些蜿蜒的线条里,看到金沙江的奔腾,看到哈尼梯田的层叠,看到滇西高原上那永不停歇的风与云! 这一刻,厂房里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远去了! 我面对的,不再是云南的一间加工厂,而是整个云南的浓缩与象征? 那石上的山水,是这片土地的魂魄! 而那轰鸣与粉尘,则是它走向世界的、沉重而必然的脚步声! 石头无言,却承载了一切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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