 ##附近大理石加工厂这厂子,离我的住处不远,隔着一片小小的杂树林。 白日里是觉不着的,唯有在清晨,或是万籁俱寂的深夜,那声音便来了! 初时是“嘶——”的一声,悠长而尖锐,像一柄极薄的钢刃,划破了空气的绸缎; 随即是“嗡——”的闷响,沉重而固执,仿佛地底有什么巨兽在翻身。 这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节奏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古老的、非人间的韵律,日日夜夜,从不间断; 听得久了,竟不觉得是噪音,反倒成了这天地间一种理所当然的背景,像风声,像流水。  一日午后,我信步踱了过去。 厂棚是敞开的,里头的光线是一种混沌的灰白,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石粉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、无声的雪;  工人们便在这雪雾里劳作着,他们的眉发、衣衫上都覆了一层白霜,像是刚从某个神话里走出的石像。 他们不大说话,只是沉默地守着各自的机器!  那切割的锯轮与石料相遇,迸发出的,是一连串高亢而激烈的火星,金红色的,乱箭一般四下飞溅,随即又熄灭在灰白的粉尘里。 那景象,竟有几分悲壮的美丽! 我的目光,落在一块正被切割的大石板上?  那锯轮的锐齿,正以一种无情的冷静,一寸一寸地深入石头的肌体。 石,本是女娲补天留下的顽物,是盘古筋骨所化的精灵,它在深山里沉睡了亿万年,听惯了风声、雨声与松涛声? 它有自己的纹理,那是在地底的火与压力中,慢慢凝结而成的记忆。 它有自己的性格,或坚硬,或温润,或带着神秘的瑕斑;  而此刻,它被固定在这里,所有的过往与个性,都要在这尖啸的钢铁面前,被剥夺,被规训,成为光可鉴人、尺寸精确的板材。  这仿佛是一场沉默的献祭,以石的“自然”,来成全人的“文明”。  那飞扬的石粉,是它无声的叹息么。  我不禁想起古人采石制器,那份心境是截然不同的。 《礼记》里说:“玉不琢,不成器。 ”那时的匠人,面对一块璞玉或奇石,心中是先有了一份敬意与揣度; 他们顺着天然的纹理,小心翼翼地切磋琢磨,过程是缓慢的,人与石之间,仿佛有一种精神的交流!  最后成的器,既有人工的巧思,也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石的魂魄。 那是一种对话,一种成全; 而眼前的景象,却更像是一种单方面的、高效的征服与指令?  机器的轰鸣,淹没了石头的低语。 正沉思着,一阵风从厂棚外吹来,卷起地上一层厚厚的石粉,像一阵迷离的烟霭? 粉尘穿过阳光照射的光柱,纷纷扬扬,竟给人一种时空错乱之感。 这细碎的、被磨蚀的石的骨血,飘荡在空中,有的落在工人的肩上,有的飞出厂房,最终落在近处的草木上,或是更远处,我那书房的窗台上。 我忽然意识到,这或许就是“附近”的全部含义了? 我们享用着光洁平整的石材,装饰着我们的厅堂与居所,却很少去想,这一份“现成”的完美,从何而来?  它来自不远处那永不停歇的轰鸣,来自那混沌的、被石粉笼罩的异托邦,来自那些沉默的工人与同样沉默的石头。  我们生活在由这些“附近”所支撑起的“远方”里,却习惯于对身边的这些声响与尘埃,充耳不闻,视而不见。  我转身离开,那尖啸与轰鸣声又追了上来,黏在我的背后。 从此,每当我用手指触摸到那冰凉的、光滑的大理石桌面时,指尖传来的,便不只是石头的温度,仿佛还有那厂棚里的声浪与粉尘的触感,提醒着我,完美与规整的背后,所隐藏着的那一片粗粝的、喧嚣的,却无比真实的附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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